杜甫活着时没名气？死后千年，他才是诗坛最狠的逆袭王

版本：天喜文化丨天地出版社

2026年3月

大历五年（770年）冬，杜甫病逝，家人把他安葬在耒阳。

杜甫关注自身身后之事、身后之名, 然而他去世之际, 对于自身诗歌能否流传下去, 恐怕毫无半点把握。他在世之时, 没有王维、李白在世时那般显赫的诗名, 更不像王维那样, 有位身为高官的弟弟来交托后事。实际上, 就在他辞世前后，他于成都的那处浣花溪草堂, 被西川节度使崔宁的小妾任氏家族占据了, 而且也不清楚他的四弟杜占流落到了何处。

杜甫在天宝年间并不以诗出名

天宝年间, 杜甫不以诗出名, 像天宝三载（744 年）芮挺章编选的《国秀集》没选他的诗, 芮挺章是受秘书监陈希烈、国子司业苏源明提示选编此书, 苏源明还是杜甫朋友, 若杜甫当时以诗出名, 没理由被忽略, 天宝十载（751 年）, 他因写三大礼赋在长安有点名声, 是以赋出名而非诗, 其诗仍默默无闻。

在天宝十二载, 也就是753年的时候, 殷璠编选的那本《河岳英灵集》, 并没有把他的诗选进去, 然而, 和他有过交往的岑参、薛据, 他们都有诗作被选入了, 这就表明当时这两人已经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可以这么讲, 在那个时候的杜甫, 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文人, 就名声方面, 是根本没办法跟王维、王昌龄、崔颢、李白这些人相比的。肃宗将长安收复之后, 他于长安做了七八个月的官, 期间与王维、贾至等人进行诗歌唱和, 然而还没来得及把诗名树立起来, 他便遭到贬谪前往华州, 之后就在秦州、益州、云安、夔州、江陵、岳阳等地飘零不定地迁徙, 仅仅在成都、江陵这两个归属于区域文化中心的地方略有那般能作诗的名声罢了。在那个特定的时代, 要是没有官位, 就极难在京城把名誉树立起来, 在其他地方就更是没有任何办法了。要树立声誉, 关键因素是入仕, 可他年轻时没考中进士, 无缘制举, 中年才入仕, 那时年岁已大, 官职低, 为官时间短, 在京城没来得及创出字号天下就大乱, 逃到地方后, 再想与京城名家争雄难上加难。

《长安三万里》（2023）剧照。

杜甫离世之际, 围在其身畔的两个儿子宗文、宗武皆是年轻后生, 毫无名位可言, 缺乏资财拮据, 连维持生计都成难题, 两人大约就将父亲的尸身安葬于耒阳某处水不易淹及之又好辨认的地方。他们于江汉之间大概是依靠叔叔杜观、族叔杜位等人才得以生活数年。杜宗文过早离世, 而杜宗武则投身于与父亲有来往的桂管防御观察使李昌巙的幕府成为了幕僚。

杜宗武作为二儿子, 保存着杜甫的诗稿, 不知究竟是杜甫本人, 还是杜宗武他自己着手将杜甫的诗稿整理成了六十卷, 杜宗武把这些诗稿借给了在江陵以及桂州认识的友人, 可供他们传抄之用, 众人各自挑选出自己感兴趣的诗作进行抄写, 如此一来, 杜甫的一些诗作便逐渐沿着长江开始传播。大约在大历七年（772 年）的时候, 时任润州刺史的樊晃收集了二百九十首杜诗, 将其编成了六卷《杜工部小集》, 此编侧重挑选古体诗, 并且在序里对杜甫生前的遭遇以及诗歌流传的现状作出评述: “属时方用武, 斯文将坠, 故不为东人之所知。”。樊晃认为, 江左地区词人互相传颂流传的, 全都是杜甫所作的那些带有笑谑调侃意味的题咏以及言辞诙谐、篇幅短小的剧谈性质的论述罢了, 他们竟全然不知杜甫还拥有高雅庄重、格调不凡的作品, 而在当时能达到如此水准的, 仅杜甫一人而已。当时, 杜甫仅仅是有一些被认为可能是用于应酬社交的诗作或语句浅显通俗、篇幅简短的诗歌在江左一带辗转传抄, 并没有什么响亮的声名。然而，樊晃读到了像《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新婚别》《后出塞五首》《哀王孙》《丹青引》《秋兴八首》《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等杜甫精心创作的作品, 便将其推崇为格调高雅、不同凡俗的佳作, 还认定他是大历年间独一无二、堪称顶尖的人物, 由此可见, 樊晃称得上是第一个切实行动起来, 极力推重杜甫的人了。然而, 别的人不一定会赞同这一见解。七年后, 高仲武所编选的《中兴间气集》, 其汇集了自肃宗至德元年（756年）开始到代宗大历十四年（779年）期间的诗人之作, 但其中并未将杜甫的作品选入。

杜宗武后来有了个挂名官衔, 是叫秘书省正字, 也许是死在了湖湘那一带, 他儿子杜嗣业在元和八年, 也就是813年, 才把杜甫的棺柩从耒阳迁葬到老家河南偃师的祖坟, 达成了祖父魂归故里的心愿。幸运的是, 杜甫后期的诗被幸运保存下来了。三十九岁时, 他在《进雕赋表》中自称作诗已经超过千首, 然而现存的杜诗里他早年的诗歌只有几十首, 由此可见之前的诗文大多都散失了或者是被他自己毁去了。

被视为盛唐最重要的两大诗人之一

然而, 恰恰是处于中唐贞元以及元和年间的时候, 杜甫所拥有的文化地位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李白和杜甫创作的诗作开始逐渐在各个地方传播开来, 一直到元和初年, 李、杜二人并驾齐驱, 名声已经超越了王维等其他人。元和八年, 元稹应杜甫的孙子杜嗣业的请求委托而撰写了《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元稹特意对李、杜进行比较并说道“我观察其气势雄伟、豪放不羁, 摆脱各种束缚局限, 描绘事物形象以及乐府歌诗, 确实也可与子美不相上下了。”。至于讲究铺陈事情的始终, 排比声韵, 篇幅大的可达千言, 其次也有数百字, 词气豪迈且风调清深, 属对律切而摆脱凡俗浅陋, 就连李白都不能踏入其藩篱, 何况堂奥呢, 这里认为杜甫, 在诗歌造诣上, 向上追逼国风离骚, 向下包罗沈佺期宋之问, 言辞可媲美苏武李陵, 气势超越曹操刘桢, 遮掩了颜延之谢灵运独处的孤高, 融合了徐陵庾信的流丽, 穷尽了古今诗歌的体势, 并且兼有了每个人所独有的专长了。

以大名在身著称的叫元稹的人, 之所以乐意去给杜甫撰写墓志, 一方面是源于他对杜甫所创作诗歌怀有喜好之情, 另一方面是因杜甫曾与他的外祖父、岳父产生过交往。其中, 元稹的外祖父是担任睦州刺史职务的郑济, 郑济跟杜甫那位同样姓氏郑氏、为诗杜远亲的姨表兄郑宏之一样, 皆是荥阳郑氏家族的子弟。而元稹的岳父韦夏卿, 其父亲韦迢曾和杜甫有过交往, 还存在诗歌唱和的情况, 正是鉴于有这样的渊源关系，元稹在年少之时拥有了获取杜甫诗歌抄本的机会, 深受其影响, 进而与杜甫的后裔有了往来。另外, 元稹、白居易正是在受到杜甫、元结等人影响的基础上, 着重致力于写作通过乐府诗来议论时政以及民生状况的作品的。

《长安三万里》（2023）剧照。

元和十年（815年）, 白居易在其中说, 又诗之豪者, 世称是李、杜, 李之作才矣奇矣, 人不逮矣, 索其风雅比兴, 十无一焉, 杜诗数量最多, 可传者千余首, 至于贯穿今古, 详细排列格律, 尽工尽善, 又超过了李, 他并推崇李白。

当时, 元稹、白居易觉得杜甫比李白更具重要性, 然而, 比他们所属诗歌流派规模更大的另一诗歌流派的领袖, 即韩愈、孟郊, 常常把李白与杜甫并称“李杜”, 这不但源于文学品位存在差异, 还与人际关系的亲疏状况有所关联。由于韩愈的父亲、叔父和李白有过交往, 李白曾高度夸赞过韩氏兄弟的才华, 所以, 韩愈尽管在诗歌技巧方面从杜甫借鉴颇多, 却依旧强调对李、杜一视同仁。针对元稹、白居易的那种论调, 韩愈在《调张籍》里写道: “李杜文章在, 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 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到了这个时候, 可以讲李白、杜甫两人的诗名已然完全确定下来, 并且超过了王维、王昌龄、崔颢还有其他一些人, 被看作是盛唐时期最为重要的两位诗人。宣宗大中十年, 也就是公元856年, 顾陶编纂完成了《唐诗类选》二十卷, 选录了二百多人所作的一千二百多首诗歌。他在序里面写道, 自国朝建立以来, 人们大多都有复古的倾向, 德泽广泛传播, 作诗的人相继涌现出来, 而在这个时候杜甫、李白杰出地诞生到世上, 众多才华出众的人都没办法和他们相提并论。这个序把杜甫放置在李白的前面, 隐隐约约地尊崇他为唐朝诗坛的第一人。韦庄在唐末光化三年, 也就是900年, 编选了《又玄集》, 该集选入了一百四十六人的二百九十九首诗, 其以杜甫、李白、王维作为开头, 由此能够看出在这个时候, 这三人被当作本朝诗人的代表, 并且杜甫处在首位。

青莲号诗仙，我翁号诗圣

五代时, 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的宰相冯道, 主持进行雕版印刷儒家九经, 同时, 于后晋出帝石重贵开运年间, 刻印了杜甫的诗文集, 使得杜甫的诗文传播范围略有扩大。到了宋代, 因文化风尚发生转变, 以及雕版印刷技术得以普及, 杜甫在广大文人心中确立了唐代第一诗人的地位。庆历以来的名士, 像石延年、苏舜钦、欧阳修等, 都尊崇杜甫之诗, 苏舜钦还在景祐三年（1036年）, 编成《杜子美别集》。当时, 由于雕版印刷兴起, 出现了多种杜集版本。宝元二年, 也就是 1039 年, 王洙去搜集整理先前的各类杜集版本, 把重复作品删除后编成了《杜工部集》二十卷, 其中十八卷是诗, 一共有一千四百零五首, 两卷是文赋杂著, 共有二十九篇。嘉祐四年, 即 1059 年, 王琪等人对这个本子做了修订, 还镂版刻印了一万部《杜工部集》。这部书成了畅销书, 进入了千家万户。后人又补充了王琪没见到的杜甫诗文, 到北宋末期黄伯思编定的《校定杜工部集》里所收的杜诗已经达到一千四百十七首, 文赋杂著还是二十九篇。

《长安三万里》（2023）剧照。

在《杜工部集》流行之际, 杜甫的人格形象发生了极其巨大的转变。晚唐时期的孟棨, 于《本事诗》当中声称, “杜逢禄山之难, 流离陇蜀, 毕陈于诗, 推见至隐, 殆无遗事, 故当时号为‘诗史’”。然而, 这里所说的“诗史”, 乃是基于诗来谈论诗, 根本不涉及杜甫的人格形象。杜甫当官的时长比较短, 不存在什么实际的政绩, 其性格还有些固执与偏激, 五代之际刘昫当主编纂成的《旧唐书》觉得杜甫并没有政治方面的才干, 有着“性褊躁, 无器度, 恃恩放恣”“无拘检”“傲诞”这样的评价, 然而宋祁、欧阳修共同编纂的《新唐书》里杜甫的本传, 一方面讲述杜甫“旷放不自检, 好论天下大事, 高而不切”, 与此同时又从忠君的角度肯定杜甫“数尝寇乱, 挺节无所污, 为歌诗, 伤时桡弱, 情不忘君, 人怜其忠云”, 还认为他的诗“兼古今而有之”。

宋神宗、宋哲宗那个时期的名士, 像王安石、苏轼、黄庭坚这些人, 全都对杜诗十分倾倒, 同时也对杜甫的道德、人格给予了高度评价。就好比北宋后期的第一名士苏轼, 他将杜甫的诗歌成就与人紧密关联起来, 觉得“从古到今诗人众多呀, 然而杜子美却是排在首位, 难道不是因为他流落困苦、饥寒交迫, 一生都未受人重用, 但是每一顿饭都不曾忘记君主吗”。他怀着推崇之心说道: “诗歌发展到杜子美, 文章发展到韩退之, 书法发展到颜鲁公, 绘画发展到吴道子, 那么从古至今的变革, 天下所有拿手的本事也就都齐全了。”。与苏轼关系亲近的陈师道, 在《后山诗话》里记载, 子瞻说, 杜诗、韩文、颜书、左史, 都是集大成的人。

此后, 杜甫所创作的诗歌跟其道德形象愈发高耸起来, 几乎快要接近“圣贤”的程度了。到了晚明那个时期, 王穉登在《合刻李杜诗集序》里面对李白、杜甫进行比较, 说道“听闻那些谈论诗歌的人讲, 有说供奉的诗是仙, 拾遗的诗是圣, 圣这种境界是能够学得的, 仙这种境界却是学不来的”。在此处“仙”“圣”在这里是形容词, 过了不久王嗣奭正式在《梦杜少陵作》当中尊奉杜甫为“诗圣”, 讲“青莲号称诗仙, 我的老人家号称诗圣”, 从这以后,杜甫便成为了“诗圣”。

以上内容节选自《向海寻鲸：杜甫传》，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周文翰

摘编/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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