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冬，胡安国在碧泉潭边一叹，竟叹出整个湖湘学派

1129年的冬天，对于五十五岁的胡安国而言，格外阴冷。

金兵朝着南方侵犯而来, 兵匪肆意横行。胡安国身处荆州的住所被战火给毁掉了, 亲人四处离散往南逃了, 只能去接受湘潭学生黎明、杨训的邀请, 乘坐着舟朝着南方行进, 渡过洞庭，逆着湘江而上, 进入涓水。那个时候大宋王朝局势动荡不安, 朝廷在江南偏安一隅, 奸佞之人把控朝廷政务, 他的心境, 大概极其像千年之前在湖湘大地惆怅着来回徘徊的屈原。胡安国要比屈原幸运些, 他很快就在这片土地上寻找到一处精神能够安顿的地方。

湘潭县锦石乡碧泉村

停下脚步感慨, 是当他登岸时遇见一条清澈至极的小溪, 能看见溪底之物的那种清澈程度, 彼时这般问: “此并非沧浪之水吗? 怎么会清到如此地步呢, 源头可探寻到进而用来洗我的帽缨吗? ”溪水的源头碧泉潭, 成为了他最终的归宿之地。他于碧泉潭旁边建造庐舍进行讲学论道以及著书立说之举。他肯定没有丝毫会想到, 著名的湖湘学派将从这里开始发端。

所以，追寻湖湘文化，要从湘潭开始。

碧泉书院，湖湘学派的源头

湘潭县有两个充满诗意的地名，一曰碧泉，一曰隐山。

存在一个名为碧泉的村, 它处于湘潭县锦石乡, 距离湘潭市区大概有四十公里远, 这个村是因村中有着碧泉潭而得到了其名。

夏天最热的时候, 就是此时此刻, 我们刚好就在碧泉潭的旁边一站, 一下子也就是立马就清楚了胡安国为啥会在这儿停下脚步, 碧泉潭是半圆圈的形状, 水相当的清澈, 能够直接看见底儿, 碧绿得就跟玉一样。有一股泉水从潭底的石头缝里冒出来, 带着几个小水泡在水面上一个挨着一个地爆开, 打了几个转儿之后从潭口那儿慢慢地向下边流走。潭里头尽是深绿色的细细的水草, 顺着泉水的流动轻轻地晃悠, 有几条金色的鲤鱼在潭里头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从南方渡过来的胡安国, 一路上老是见到朝堂不干净、山河都分裂破碎这样子, 碰见这么一片特别清澈没有东西妨碍的水源, 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就在这儿养老的想法。

朱熹所写的那首诗描绘的正是这片地方, 其中写道“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水活水来”, 你瞧, 这不就是此地吗。碧泉村村支书谭俊岳坚定地觉得, 朱熹在所作这首《观书有感》里是对碧泉潭的实情摹写, 实际上, 依据史料信息可知, 朱熹从来都未曾到过这个地方。然而, 这首诗确实是碧泉最为恰当的阐释。

碧泉潭

在于碧泉定居下之后, 胡安国专心致志地撰写《春秋传》。绍兴二年, 也就是1132年的春天, 他受到征召去往临安城, 呈递上了21篇《时政论》, 态度坚决地倡言大力抗争金国以恢复国家。在担任侍讲半年时间以后, 察觉到朝廷并没有向北进军的意向, 于是辞去官职往南方归去。绍兴三年, 也就是1133年的时候回到碧泉, 正式建造起了碧泉书堂。从那往后数年时间里, 他在碧泉与衡山之间来回奔走, 日以继夜地修撰写《春秋传》, 直到绍兴六年, 也就是1136年的年底写完书稿, 前前后后花费30多年时间。宋高宗阅读之后发出赞叹说“深刻领会到了圣人的旨意”。这部书籍后来在元朝以及明朝两代被列为科举考试必定要读的书目。绍兴八年（1138年），胡安国病逝于碧泉，葬于隐山。

胡安国胡宏父子雕像

胡安国离世之后, 其幼子胡宏承接并拓展了父业, 撰写了《知言》, 还把碧泉书堂扩建成了碧泉书院。据史书记载, 当时前来求学之人, 远方的朋友纷纷赶来, 近处的人也纷纷追随——张栻、彪居正、吴翌、孙蒙正、赵棠、韩璜、赵师孟……他们从各个地方翻山越岭、趟水过河而来，聚集在碧泉潭边这片宁静的山野之地。张栻把这股学术风尚带到了岳麓书院, 开启了“传道济民”的先河；彪居正担任岳麓山长, 一生坚守师说；赵棠转而投身军旅, 他的儿子赵方、孙子赵范、赵葵都成为了抗金名将, 全家忠烈。

碧泉书院遗址

胡安国借《春秋》来寄托政治理想, 开启了“经世”的开端, 胡宏竟凭借“性本论”搭建起完备的哲学体系, 给湖湘学派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根基, 这一种以“明体达用、知行并重”作为特征的学风, 深切影响了那之后的张栻、王夫之甚至曾国藩等一代又一代的湖湘学子, 塑造出湖南人“经世致用、心忧天下”的精神底色, 这精神从碧泉书院开始扎根, 在岳麓书院向上生长, 到晚清的时候, 变成惊雷, 震动了整个中国。

薪火相传，湖南群星闪耀时

往西约18公里处是隐山, 它在碧泉村, 据说当年理学鼻祖周敦颐曾在此隐居讲学, 所以它因此获得了这个名字, 排头乡黄荆坪村的村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村民说“这棵连理银杏是周敦颐种的, 这是第三代了”, 村民用千年的古树来证明传说具有可信度, 然而, 可以证明周敦颐来过这里的历史资料并不存在。隐山古树公园在连理银杏对面, 公园里只有一棵硕大的垂丝香柏, 据说这棵树是当年胡安国种下的, 倘若如今, 它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

胡安国种下的柏树

那儿有胡安国父子的墓地, 其位置在离古树不远的隐山脚下。在乾道五年, 也就是1169年的时候, 胡宏因病去世, 之后被安葬在了隐山。

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向上走, 两边有着苍松翠柏, 墓碑上面的对联是, “拿着春秋时期的大笔, 埋葬天下的隐山”, 这个人早就已经离开了, 那支春秋大笔所写下的思想却从来没有寂静, 顺着湘江水的脉络流淌了千年, 融入到了这片土地的骨血之中。

胡安国父子的墓地，在隐山南的一处山麓

663年后胡宏离世, 有个落魄青年, 住进了隐山下周家的桂在堂, 他叫左宗棠。那时左宗棠家道已然中落, 成了周家“入赘”的女婿。在隐山下度过的十三年里, 左宗棠三次参加科举, 结果都落第了, 然而他从未因这而消沉。相反, 他埋头钻研舆地、兵书、农学、水利, 抄录《畿辅通志》《西域图志》, 将边塞的山川形胜深深刻入脑海, 还写下“身无半亩, 心忧天下；读破万卷, 神交古人。”用来自我勉励。

左宗棠故居

距胡氏父子墓没多远之处存有桂在堂, 想来呀, 左宗棠必然曾有过无数回踱步前往那两座墓前所站之地, 于苍松翠柏环绕期间长时间站立并未移动, 与手持春秋大笔的古人进行“神交”, 碧泉那样的一脉所传的学问之火, 静悄悄地传递到了他手上；这份有着经世致用、心忧家国特点的底色, 对他之后出山出任官职, 收复新疆, 兴办洋务起到了支撑作用。

隐山珂里桥

那接过接力棒的人, 可不是仅仅只有左宗棠这一个。胡林翼这一生, 是奉理学当作经世的基础所在, 把儒家的那些教条转化成了修堤赈灾、整饬吏治的一桩桩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因而被尊称为“湘军之胆”；曾国藩年少之时在岳麓书院求学, 还专门去寻访过碧泉书院, 他告诫幕僚说: “天下之事, 在局外只是呐喊议论, 总归是没有益处的, 一定要躬身进入局中, 挺起胸膛去负责。”。谭嗣同以死来殉变法, 说“各国变法, 没有不是通过流血才成功的……如果有, 那就从我谭嗣同开始”, 将经世致用到了这般惨烈情况下形成了责任担当, 黄兴断了手指还继续战斗, 蔡锷带着病体起兵, 都在以各自不同的做法落实那四个字。

从陶澍、魏源起始, 到曾国藩、左宗棠, 又到谭嗣同, 再到黄兴、蔡锷, 而后到毛泽东、彭德怀……这般情形是湖南群星璀璨之际, 碧泉那一路的传承火种在一代代湖湘子弟手上进行传递, 持续近千年, 照亮了整个中国近现代历史进程。

当木匠遇见经学大师

离开隐山，我们继续在湘潭寻找关于湖湘文脉的线索。

从隐山朝东走, 渡过涓水, 来到湘潭县杨嘉桥镇的白鹿冲。竹林遮掩之处, 有一座不显眼的坟墓。墓前没有石狮石马, 墓碑样子朴素的近乎寒酸；当地人讲, 这里曾立着两支高高的石笔, 可我们最终没在荒草里找到剩下的一支。在荒僻的土丘下面, 湖湘文化的重要人物王闿运长眠于此。王闿运如同自己的墓, 好像老是被世人忽视，或者说, 被误解。

王闿运墓

一旦提及王闿运, 大概你并不怎么熟悉, 然而肯定听闻过那副颇有名气的对联 , “吾道南来, 原是濂溪一脉” , “大江东去, 无非湘水余波”。正是王闿运, 写下了这副看起来似乎“狂妄”的对联。

王闿运身为晚清时期颇为著名的经学家还有史学家, 在诗文方面有着擅长的能力, 他在年少的时候就怀揣着“帝王之学”, 经常把自己当作纵横家来自我期许, 然而他跟胡安国所处相似, 都生在了乱世之中, 所以仕途之路充满坎坷, 于是他选择退下来进行讲学以及著述, 执教时间长达五十多年, 先后在成都尊经书院任职, 还在衡州船山书院执掌过, 也在武汉两湖书院有过执教经历, 他所教出的门生弟子数量多达数千人, 有着“门生满天下”这样的赞誉, 他自己撰写的挽联“春秋表未成, 幸有佳儿述诗礼；纵横计不就, 空余高咏满江山”, 这便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尽管王闿运一生都没能达成自身政治抱负, 甚至因身为顽固保守派、抵制新学而遭人指责, 可他的学生, 却于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极为醒目的印记, 得意门生杨度承袭了王闿运的帝王学与纵横术，从君主立宪的宣扬者转变为秘密共产党员, 于时代裂变里走过了最为波折的救国之路, “戊戌六君子”杨锐、刘光弟是他的学生, 康有为、梁启超是王闿运的“徒子徒孙”, 康有为的老师廖平是王闿运的门生之一……

齐白石故居

闻名遐迩的画家齐白石, 还是王闿运的徒弟。光绪二十五年, 也就是1899年, 三十七岁的齐白石来到了衡州东洲岛, 敲响了王闿运家的门。他向王闿运研习诗作, 然而好像效果并不怎么明显, 胡适在给齐白石编纂年谱记载时专门批注道: “白石虽说拜在了湘绮门下, 可他的性情以及身世等多种条件均导致他学不来王湘绮那一套假古董做派, 因而白石所作的诗和文都没沾染到他那种不好的风气。”但很明显的是, 王闿运给予了齐白石一件更为宝贵的事物——一张能够踏入湖湘文人圈子的入场券。存在一个文化网络, 这个网络是由诗人、画家、学者共同编织达成的, 在该文化网络里, 齐白石做到了从民间匠人转变为文人画家, 自此之后, 碧泉所产生的余波借助他的画笔, 朝着世界流淌而去。

《石门二十四景》之《春坞纸鸢图》

2026年5月23日, 特定的这一日, 第七届湖南（湘潭）齐白石国际文化艺术节按计划举行, 持续时长为一天, 到了次日, 也就是5月24日, 该艺术节依旧如期进行。在这个艺术节期间, 有着百年历史的经典之作《石门二十四景》, 第一次回到湖南进行展出, 与此同时, 一同被展出的, 还有王闿运所创作的书法手卷。

打从碧泉潭一路走来, 而后我们伫立在齐白石所作之名画前, 所看见的可不单单只是一幅画、一卷字而已, 而是源自碧泉所冒出、经过隐山沉淀、已然流淌了千年之久的湖湘文脉。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唐兵兵 摄影 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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